在南非的这几个月,我任教的学校,清一色是印度人或南非黑人,另外一个校区跟我们只间隔一个街道,则是白人欧洲人为主的大学。种族隔离政策期间,白人的大学长期享受充裕的教育资源,校舍建筑学校设备都比我这所有色人种的大学优越许多倍。
1992年种族隔离解除后,两所学校都在做转型与调整,南非的教育政策在政治上已经决议两个学校完全合併,并行文两校自本年三月一日起生效,不过,两个学校教职员工都在进行消极性的评判与反弹,有一股极大的势力,要让合併能拖延就拖延最好不会成功。
白人校区的教职员担心自己的职位终究会被黑人取代,对未来与职位保障没有抱持任何的希望,比较有办法有能力的早已移民澳洲或加拿大,学校的师资素质在这些年来也很明显地跌落不少,学校接纳许多有色人种的学生,学生素质也改变许多;而我所任教的学校,本来是印度人M.L.Sultan回馈社区所捐款兴建的学校,是南非印度人引以为傲的传统大学,学校只有南非印度人或黑人,教职员或学生都是如此,他们不愿把这种文化传统与歷史因为合併后而被消失掉,印度人或黑人原本就是弱势族群,对这个学校反而比较有亲和感,他们对两校合併也没有积极的支持。
我在开会的场合,总会提出我的看法,合併方案对南非整体的大学教育只许成功,因为南非已经不可能再走隔离政策的回头路。我的角色特殊,意见虽然不中听,份量却很重。
各人种之间存在著矛盾与不信任,白人印度人会告诉你黑人的市集不安全不能去,各个市集仍然保存著种族隔离分立的局面。
种族区隔如果没有政治力量的介入,自然自愿触发而形成,是不会被排斥的。种族区隔居住来往社交的情形并没有因为隔离政策解除后而改变,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由交往不再受政治力量所限制而已。
南非的种族问题在隔离政策解除后,白人因为不再有政治力量可以保障既得利益,原有的优越感一时无法适怀,工作环境居住地区首先入侵的就是属於有色人种的印度人,白人住家是宽宅大院,一旦印度人迁入以后,印度人整个家族都可以住在同一个屋簷下,这个白人住宅区的房价开始下跌;更多的印度人又陆续迁移进来,房价继续下跌,白人的积蓄快速地缩水,白人的生活水準硬是被压缩下去,他们如何会甘心呢?
有办法有能力开始往澳洲加拿大或英国移民;留下来走不了的鬱鬱不满也很难发洩,终日自我陶醉在往日的光耀。有办法的白人撤退后,剩下没有办法的白人留守,房子委託他们代为管理,比较好的白人仍旧会让长期住在佣人房的女管家,继续留在那裡,还会按时寄给他们一些生活费,把他们看做自己的亲人一样;这些白人的房舍很快地发展成提供出外旅客停歇的客店,供应早餐或晚餐,这就是在南非很流行的Bed & Breakfast的旅游业客店,经济实惠,倒是很方便。
我目前所居住的地方就是这个性质的住家。这个住家的原来主人是一对麻醉科医师及小儿科医师Joseph Rubins夫妇,有两个女儿,都已长大出嫁,目前住在开普敦,医师夫妻则在英国伦敦开业已经有一年多了,他们大概还不晓得有我这位来自美国未曾谋面的朋友,曾住在她们女儿的房间的。我刚搬进去时,就觉得这个居住环境很有气质,摆设很典雅,一台陈旧的演奏型钢琴,摆在客厅,珍藏了许多的非洲原住民的雕刻雕塑,花园庭园也保持得很清幽,感觉风水很不同。家中常接到署名Rubins的邮件,没有拆封的摆在书桌上,这些邮件都是医学期刊学会新闻信函,也不像是协助我起居的B&B女士。
渐渐地住在佣人房的女黑佣,跟我熟识以后开始怀念起这对医师夫妇,她会告诉我他们如何把她当做自己的奶妈,她们女儿的乾妈。这个女僕服侍她们已经有25年了,她们的女儿是她看的带大长大的。医师夫妇的父母临终前生病也是她看护照应的。
女黑佣说她好像这个家裡古董的傢俱,默默地给她们方便给她们使用,主人不晓得为什麼离开了,只留下这些搬不动搬不走的傢俱在这裡。
受託代管这个住家的B&B白人女士难得理她,还告诉我注意她总会常常自言自语。这个女黑佣有65岁,自己有五个子女,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六月中旬我看到黑佣很伤心,看到我才稍微露出无奈的勉强地笑容,因为我总会跟她聊天,要她保持平静的心情去珍惜每一天。她告诉我,她的第二个儿子,前一天过世了,听她对病情的描述,我知道又是一个爱滋病的受害人,只有32岁,一年半之间两个儿子相继过世。
女黑佣没读过许多书,只能用简单的英语跟我沟通,她喃喃自语地说如果Dr.Robins在家就好了,我问为什麼,她说Dr.Robins常常有空会开车送她回家看子女和看小孩。
我问她住哪裡,她讲了几个地名,我也完全猜不出来,我只知道一般人比较熟悉的几个地方而已,我问她能不能把地名写下来,我也感觉出女黑奴很为难,没读过书要拼个字怎麼办都很困难的。那一时刻让我想起了自己在台湾的妈妈来。
於是,我到自己的房间把德班邻近的地图找出来,我只想知道这个女黑奴来自何处,我问她Dr.Robins送她回家的时候,要开多少时间,她说两个鐘头,我问她往那个方向开,她分别不出方向,德班东边靠海,我直觉判断往东的机会小,我问她往南还是往北,她说出了几个地名,我在地图上可以确定是往北的方向,然后我由德班推算出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会到达哪些村落,她用土语说地名我一一在地图上找寻,终於确定出一个村落在Nongoma,接近史瓦济兰的南边。
我问她有没有客运车可以搭乘,她说没有,但是有他们当地土著的野鸡车,辗转前往,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来回双程要三十块钱,(三十块是很大的数目,从我的住处到学校搭公车只需两块钱,野鸡车只收一块钱)。我给了她六十块钱,她哭了,高兴地哭了,她跪在地上说,Dr.Robins离开后,没有人关怀过她,她没有钱,也没机会回家看自己的家人。
这个女黑奴回家已有两个礼拜了,我不晓得哪个地方对她是个比较好的归宿,或是比较好的生活环境,她的生活很简单,但愿她依然能够保持笑容,人生倀殤,要笑还真不容易呢!
五月底我有机会参观两所高中,都是属於德班市区的高中,完全是回教徒的学校。德班地区(甚至全南非),几乎所有回教徒都是印度人。回教徒一向以纪律严谨教规严明著称,他们的妇女如果已婚,在外面离开家庭,一定要把整个脸孔包起来,全身都要以长袍套装把身体盖住,在公眾场合是不允许拋头露面的,只有她的先生可以看到自己的顏容。至於黑袍底下穿著什麼衣服是没有人介意的。我跟回教徒的朋友说,他们很懂得生活情趣,外表用黑色长衫遮住,裡面确没有穿衣服,又不必为穿著烦恼,却最懂得生活享受。他们对这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却哈哈一笑的接受,好像对某些人还真有可能呢!
如果是尚未结婚的回教妇女,她们一样要穿长袍套装,只是脸孔可以不必遮掩起来。这倒还有点道理,毕竟要选择对象结婚的话,至少也要让男女双方有机会打个照面吧。
这所高中的制服很自然地也是以长袍套装为选择,男女都一样,顏色则以浅绿色为主,看起来倒也很庄重清秀。学校的公告栏贴有20多条的生活守则,其中有一条最严重的校规就是男女学生不得在校园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或行为,这是跟偷窃一样,会被学校开除的。
我想要照相,学生倒是很兴奋,老师和行政人员却不允许我用照像机。
我在这所学校跟学生一同听了三门课,有一堂课正好讲到妇女在家庭裡应有的角色,我才晓得回教教义规定得非常清楚,先生是可以打太太的,即使课堂上有我这个客人在,老师想要把这个规定简单化,说这个打太太只是象徵性地用指头轻轻点一下而已,暴力行为依旧是不可以的。
外遇是先生可以使用暴力的合法体罚的项目之一,妇女不可以离婚。在这个黑袍长衫底下,不是隐藏著一大学问,又是什麼?
我参观的另一所学校则是黑人为主的学校,白人学生点缀性的零星几位,大概也是种族隔离政策解除后,中下阶层的白人家庭。
这所学校的校长却是印度人,他告诉我,他是种族隔离政策解除后第一位被任命为高中校长的印度人,他把全校四五百学生召集到大礼堂,特别把我作为美国贵宾介绍给全体师生。
他们的学生很守纪律,男女生都穿著深绿色的西装制服,黑压压的静坐在木板凳上,每隔四五排左右就有一位站立著的学生,好像是班长或是风纪股长,注意著各个学生是不是交头接耳在讲话,各班级老师则成排或坐或立的在讲台的最后面。
我也去参观他们的课堂,当我一进入课堂,所有学生立刻站立起来,我受宠若惊,一时不能适应,老师轻轻的告诉我,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他们是不会坐下的。
我即告诉他们各位好,他们一口同声的说老师好。我说请坐下,他们又是一口同声地说谢谢老师,那麼样的有规矩,我深信,黑人子女的本性是良善的,只要给他们教育机会,他们一样能发挥他们的良知潜能的。犯罪贫穷爱滋都是可以解决的。
我告诉他们欢迎提出问题,学生首先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又问我会不会中国功夫,有没有看过卧虎藏龙,我说我来自美国圣地牙哥,在台湾长大受教育,在美国唸书及教书,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对中国的认识也是从教科书课本上得来的,我不会中国功夫,跟各位一样看卧虎藏龙,觉得很过癮。
有的学生问我加州在哪裡,圣地牙哥在哪裡,我说加州在美国的西岸,坐飞机到南非,要往东飞,飞越大西洋,在欧洲停留或转机,再到约堡及德班,一共需要将近25小时,他们的眼睛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问他们有没有搭过飞机,他们都说从来没有离开过德班,我们又聊了许多学校的事宜,我提到时差的问题,我简单地说明地球自转和绕太阳公转而有白昼与黑夜。
我说德班此刻是早上11点,因为时差的关係,美国圣地牙哥则是前一天晚上两点,美国比南非要晚13个鐘头,有一个学生很兴奋的跳起来说,「讚,南非是未来,美国是过去」。
我又参观它们的电脑教学,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电脑教室,约30台桌型电脑,学生正在用绘图软体划房屋建筑物,学生的艺术能力与电脑构图也是能力各有不同,大多非常认真的在学习,我对这个绘图软体也很熟悉,他们有问题,我也秀了几手替他们解决问题,老师学生都很意外,我居然知道他们的教学软体,我跟他们的互动很快的拉近许多,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求跟我合照留念。
来南非的时候,我在国务院及扶轮社的赞助下,募集了40箱的大学用书及两箱旧衣物,大学用书多半是科技数学物理方面的书籍及一套百科全书,淑玲文德及文加都在今年二三月间我来南非之前,协助装箱打包,我们家的车库及前门有一段期间,曾经摆著一箱箱的书籍,经过几个月的编号整理,陆续分几次到邮局邮寄,连邮局的柜台小姐对我们一家人也熟悉起来,儘量给我们方便。我们在三月中旬就把40箱全部寄送完毕。
五月底陆续接到邮局通知,有许多包裹在南非海关需要报关验收,并且补足邮局保管费,还接到邮局通知,再不据领,就要以废弃物处理,经过一番协调,我们缴了每箱18元的保管费,并向海关切结所有图书都是友好赠品,没有买卖行为,才免缴关税,我在六月初终於把40箱全数领回。6月11日礼拜一,美国领事馆南非傅尔布莱特基金会会德班扶轮社及学校校长图书馆科系主任共同见证下,终於把40箱开封捐赠给学校,也了却来南非另一个小小的心愿。
这个月的另一个收穫就是遇到难得一见的日全蚀,早在半年前就在星象月刊上看到有关日蚀的报导,我就一直期盼著6月21日的来临,在北半球这一天是夏至日,南半球则是冬至。
南非因为临近大西洋与印度洋,冬天的天候反而比较舒适,白天总是晴空万里,晚上凉快舒服,睡觉特别容易入睡,在南非属於旅游的旺季,6月21日我正巧安排到南非最南端的开普敦演讲,慈济朋友潘先生特别有善缘,正巧打电话给我,知道我要到开普敦,主动送我到机场搭机,即时地解决了赴机场的交通问题。
沿途上或在机场都可以看到许多人用默视镜对著太阳在观看日全蚀,一阵阵呀啊的欢呼声,讚嘆大自然的奥妙,我们常说黑人对日月星辰的无知,对日蚀恐惧迷信将有灾难的发生,大概也是对黑人鄙视的心态故意曲解的认知而已,我的B&B的白人女士也是如此跟我胡说八道一番,还不是白人优越感的心态罢了,我的观察又是完全不同,黑人一样接纳自然现象的发生的。
我去演讲的开普敦大学,也是当年享尽教育资源的白人大学,这个学校校舍规划得很有格调,佔地非常宽广,建筑物都是三层楼以下,校园内有巨大的喷水池,到处都是美丽的草地花园,校园裡面完全没有拥挤的感觉,反似可以休憩思索的公园,跟我目前辅导的大学拥挤零乱校警林立的景象,真有天堂与地狱的差别,来听我演讲的老师全部都是白人,没有印度人没有黑人,学校学生则因种族隔离政策解决,已经有相当多数的黑人学生,我跟接待我的白人教授(商学系主任)共进晚餐,长谈三个多小时,他以白人的立场告诉我许多不愉快的事例,对南非的现况与未来,酸溜溜的充满无奈与无助。
到机场接送我的则是学校的安全室主任,三颗星的警官制服,是个黑人,却非常客气、有礼貌,跟我对话的每一句话,都会加上一句「先生」做结尾。
我问他在学校服务多久,他一定回答说「先生!有17年了」;我问他开普敦哪裡最漂亮,他一定回答说「先生!你要去桌山」;我问他前面看到的是桌山吗,他一定回答说「先生!前面就是桌山」;我问他桌山可以上去吗,他一定回答说「先生!你可以搭缆车上去」;我问他要搭多久,他一定回答说「先生!要十分鐘左右」;我问他桌山上面有餐厅吗,他一定回答说「先生!有餐厅的」;我问他可以跟我合照一张像吗,他一定回答说「先生!我很愿意跟你照相」。
这些种种我想到了我的女黑僕管家,也是一向快快乐乐地很知足地尽份内的工作,我不知道为什麼我接触过的总是那麼多善良的黑人,而我听到的或别人要告诉我的,总是要我对黑人小心再小心,犯罪贫穷对黑人来说,是不得已的呀!
两所学校校风文化的差异,让人体会出这个社会何其不公平,无情的现实无奈的生活还是要有极大的智慧才能使社会力向上提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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